特級教師張宏偉：給孩子適時、適量、適度“失控”的時間

第八屆中國創(chuàng)新教育年會想請我從教學的角度，談談當下這個時代學生的一些特點，也就是“什么樣子”；以及我們老師要相應地做一些什么，也就是“怎么樣子”。

張宏偉

南京赫賢學術總監(jiān)

北京市特級教師

全國十大魅力教師

教育部基礎教育課程教材發(fā)展中心指導教師

中國教師報首席專家

山東省首批齊魯名師

青海省政府引進的課程專家

創(chuàng)建了“全景式數(shù)學教育”體系

研究學生，懂得學生，是教育中很關鍵、很重要的事。懂得學生，即：懂得“學”“生”——懂，學習才會得到真正發(fā)生；懂，學生才會得到更好地生長。

張老師與學生玩數(shù)學游戲

我常常會利用各種機會，正式或非正式地去了解他們。甚至，很多時候，我還會“退行”為他們中的一員，和他們膩在一起，看他們所看，想他們所想，為他們所為，嘗試用兒童的視角去感受他們、理解他們、懂得他們。

今天的孩子，在有些方面遠遠優(yōu)于曾經(jīng)的我們、超越了我們。但同時，他們在另外一些方面的樣子，需要我們覺察和警惕。這樣的樣子有哪些呢？我們又該怎么應對呢？在這里，我管中窺豹，列舉幾個小切面的看見和思考，敬請指正。

缺少煙火氣息的樣子

小學時，我和同村的伙伴，就會做了各種基本的農(nóng)活和家務，比如：施肥打藥、收種晾曬、割耪放牧，洗洗涮涮，趕集上店，生火做飯……杈把掃帚揚場锨，碌碡碾石撈拉子，樣樣識得，樣樣使得。我們打小就濃縮地過遍了大人們的主要生活，更早、更充分、更完整地實現(xiàn)了社會化。

我們的童年，生活的比重是最大的，都是先會生活、先緊著生活，后學學科，擠時間去讀書，甚至連學校都要為搶收搶種讓步和放假。

那種豐盈、鮮活、實在、親歷的生活，表面不是上學，其實它才是最本真的學習——生活化地學習，社會化地學習。它不僅為我們的學科學習奠定了廣博厚重的實踐經(jīng)驗，還鑄造了我們的意志力、責任心和吃苦耐勞的品質，同時也讓我們對得之不易的上學更加珍惜。

而現(xiàn)在的孩子和我們相比，生活和學科學習的比重嚴重失衡，甚至倒置。他們的生活和學習是割裂的，頻現(xiàn)高考前埋頭學習，高考后再去學會如何生存和生活的奇葩現(xiàn)象。

絕大多數(shù)的學生童年，都是這樣的：周一到周五，學校、家庭兩點一線，周末則是補習或特長班和家庭兩點一線。什么都不能耽誤了學科學習，什么也不能耽誤了讀書，什么都不能耽誤了補習。幾乎一切都是為了學科學習讓步和服務，而各種生存、生活的活計似乎都變得可有可無起來。

我們都知道，生活是知識的源泉，生活的品質直接決定了學習的品質、教育的品質，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不經(jīng)煙火、不經(jīng)實踐、很少躬行，怎見真知、如何絕知？

學生生活經(jīng)驗的嚴重不足，也是造成很多學生學習數(shù)學困難，不能完整、深入地認識數(shù)學、理解數(shù)學的重要原因。

為此，全景式數(shù)學教育把與數(shù)學學習相關的生活也納入了課程和教學設計范圍，建設了系列的浪漫課程，讓學生在課前，有意識、有規(guī)劃、有目的地，在社會生活和大自然中，大量、自主、直接地，參與“與本學科相關的日常生活活動”，為精確學習數(shù)學積累了充分的生活基礎和體驗背景。

比如，一年級下冊的“認識人民幣”是公認的學習難點。為此，有的教材把它調(diào)整到二年級，但效果依然不理想。其實，這個難點既不是學生年齡的問題，也不是學生學習力的問題，而是因為我們忽視了浪漫階段生活課程的設計。

赫賢的寒假生活體驗

認識人民幣的浪漫課程，我是這樣設計的。開學第一天，就聯(lián)合家委會在教室里開起了“超市”，用真錢獎勵學生，學生集滿10分就換1角，集滿10角就換1元……攢夠了錢就可以選購自己中意的商品。商品的價格都是我們用心標注的，會讓學生使用到元、角、分三種單位。學生購物前需要先填寫購物單：拿多少錢，買哪種商品，單價、個數(shù)、找錢等等。錢盒里存放了不同版本、不同面額的人民幣，學生可以隨時把玩、兌換。我和家長還達成共識，盡可能讓學生多參與諸如家庭采購等實用貨幣的商業(yè)生活。就這樣，日復一日，持續(xù)地“未學先用、長線浸潤”，充分地生活化和社會化，一個半學期下來，再學習人民幣就非常容易了。

綜上，我認為，我們的教學也好、教育也好，都需要最大化地讓每個孩子回歸“煙火”，成長為具有濃郁煙火氣息的人，具有深厚生活根基的人。

被過度關注和管控的樣子

一直讓我難忘、并倍感幸福的是：我小時候，多數(shù)日子，放學之后，就再也沒有成人的束縛，約幾個小伙伴，春天爬墻上樹、折花采芽，夏天摸魚撈蝦、捕蟲趕蛙，秋天燒豆烤薯、摘果尋瓜，冬天溜冰打滑、放個野火、打打群架，沒有父母幾通扯破嗓吆喝：“吃飯了、吃飯了……”一般不會回家的。即使是做諸如割草、放牧、勾糞、拾荒這樣的農(nóng)活，也是一個人或者幾個小伙伴一起去，不會讓大人摻和，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個個都像極了野孩子——我們有太多的獨處的閑適的時間，盡情釋放天性的空間。

而現(xiàn)在的學生呢？完全是另外一個樣子，他們大都是獨生子女，成年人幾代積聚了的一個娃帶來的“心頭肉”情結，都高度濃縮在一個孩子身上，無論是在家庭，還是在學校，他們都受到了空前的高度關注。在他們的成長中，最關鍵的童年和少年時期，幾乎所有的學習和生活都是處在成人的管控之下，孩子絕大所數(shù)的成長環(huán)節(jié)都被干擾，甚至被強制。他們的成長，不是我們參與的不夠，而是我們介入地太多。他幾乎沒有完全獨立的時間和空間，也就沒有了緩解和釋放被管控而產(chǎn)生的負面情緒的機會，長此以往，人本能的自我修復功能就會逐漸被屏蔽，造成孩子長大后卻需要反過來再去療愈自己的童年！這是非?？膳碌?！

張老師與孩子們探討數(shù)學問題

2010年，我被人才引進到一所新建的寄宿學校，負責學校的教學。在討論學生課表時，我就發(fā)表了這樣的感慨：假如我就是一個寄宿的學生，在學校里每天從早晨一睜眼，一直到晚上睡覺，所有的時間、所有的活動都被安排好了，在學校里生活六年，一個月我都受不了。于是，我鄭重地提出：每天必須留出一段絕對自由的時間和空間，還給這些住宿的孩子，讓他們自由支配，學校打開所有的活動場館，提供所有的活動器械，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不要再有任何的監(jiān)管，學生做什么，怎么做，由他們好了，我們一點都不要干擾和干涉，讓他們盡情放飛，緩解、消除管控和學習等各方面帶來的壓力，讓他們的心身每天都能得到及時減壓。我把一段時間命名為“我的時間——我的時間，我做主！”現(xiàn)在，我們?nèi)笆綌?shù)學也大力倡導每周給孩子留一兩段“我的數(shù)學時間”。

不止如此，我們認為，學校和家庭每天都要給孩子們留出這樣一段“我的時間”，不要擔心失控，也不要擔心安全，請相信孩子，他們會自己管理和照顧好自己的。也許，孩子有了適時、適量、適度“失控”的時間，或許就會擁有一個更加健康且更能夠自控的童年。

“數(shù)字原住民”學習的樣子

現(xiàn)在的孩子是數(shù)字的原住民，他們獲取知識的途徑太多了：場館、人際、書籍、網(wǎng)絡、電視、APP……很多的知識和技能學生通過這些工具和路徑自己就能獲得和達成。

相應的，我們教學需要隨之進行調(diào)整和改變。于是，全景式數(shù)學教育最大化助力學生“自成長”的“愿景式學習”應運而生。

首先，我們達成兩項共情和共識：

1.和教師——我們備課的首要工作就是分析、剝離出學生能自己學會的內(nèi)容、能生活會的內(nèi)容，找到不得不教的點。

2.和學生——我們每天聚在一起學習數(shù)學的時間只有40分鐘，如果把這40分中的很多時間耗在自學就能解決的問題上，太可惜了，所以，能在課前自己解決的問題，一定要千方百計在課前解決，課上主要解決自學不能解決的問題。

我們二年級就開設了“課前為什么要自學”“課前怎樣自學”的系列課程。

其次，激發(fā)自學需要，自制學習愿景。我們引導學生先基于自己生存、生活、學習、發(fā)展的真實需要發(fā)現(xiàn)和確定要研究的問題、要學習的內(nèi)容、繼而制定自己的學習愿景。

最后，師生共建各種“學習支架”，保障學生能充分地進行課前自修，找到、提出必須在課堂上借助同伴和教師一起解決的問題和要實現(xiàn)的目標（即：課堂愿景）。

在“愿景式學習”中，學生課前選擇適合自己的資源和支撐，根據(jù)自己的生活環(huán)境、身心狀態(tài)、學習節(jié)奏等自主安排、自主定制學習時間和學習方式，千方百計解決自己能在課前解決的問題，同時，也及時把“自己實在不能解決的問題”上傳到愿景群里。教師經(jīng)過匯總、篩選、梳理，把學生真正須要伙伴助力、老師教的東西“淘”出來，并成為課堂的中心議題。  

這樣，“全景”的課堂真正成為了師生共同解決學生問題的地方，而不是學生解決老師問題的地方。課堂的時間真正用在了刀刃上，師生共同圍繞學生自學生成的幾個核心問題，進行交流、辨析、討論、碰撞、影響、激勵、鼓舞……把主要精力投放到知識技能的規(guī)范與完善（包括結構化和系統(tǒng)化）、多法交流、深化思考、突破難點、理解本質、激發(fā)創(chuàng)新、提升思維品質、提煉思想方法、開慧根、厚視野、能實戰(zhàn)上。把“課堂”變“克堂（攻克他自己不能攻克的地方）、展堂、辯堂、演武堂”；變“學校（xiào）”為“學校（ jiào）”——即“師生共同對自學中的問題進行檢驗、校對、考核和改進，對學習的技能進行較量、挑戰(zhàn)和對抗……”

這，或許也就是數(shù)字居民應有的一點學習的樣子吧。

快餐式成長的樣子

我的童年沒有快餐的概念，更沒有快餐。

快餐，在1995年之前的各大辭典中，根本找不到它的影子。

現(xiàn)在呢，快的不僅僅是餐，還衍生出快餐式閱讀、快餐式音樂、快餐式生活、快餐式文化、甚至還有快餐式的婚姻和戀愛……

快餐文化充斥在各個角落，沖擊著各個方面。讓人憂心的是，教育很多方面也在走向快餐化，很多教學都在過度追求知識技能的快速、高效習得。教學中常見的狀態(tài)是：學生學習知識、形成技能本有N條路徑，而我們的教材和教學、老師和家長常常誘導、指定、甚至強制學生沿著最直、最快、最容易走的“高速公路”前進，很少留時間讓他看見更多的其他路徑，很少留時間讓他選擇其他的路徑，更不會讓他嘗試那些不可能到達目標的“錯路”。即使是學生走上了我們劃好的“高速公路”，我們也會把這條路上所有的坎坷和障礙替學生提前清除；同時，我們還會把這條“高速公路”上所有的岔路口全部堵死，保證他不會走錯，直達目標，最快地學會、最多地學會。

比如：圓的面積計算，教材大都是這樣的保姆式編排，教師也大都是按照教材這樣保姆式地教：

“在硬紙上畫一個圓”，為啥非要“硬紙”呢？我試著用軟紙剪，發(fā)現(xiàn)圓心角會卷翹起來，無法拼接。提示用硬紙，順利規(guī)避掉了學生自己剪會出現(xiàn)的這個問題，掃除了第一個障礙。接著提示“分成若干（偶數(shù)）等份”，不僅提示等分，還特別突出“偶數(shù)”，為啥呢？因為剪成單數(shù)，是拼不成的！這幫助學生掃除了自己操作時可能出現(xiàn)的第二、第三個問題與障礙。接著提供了“剪開”示意圖，掃除了第四個障礙，最后讓學生按照示意圖拼拼看，你能發(fā)現(xiàn)什么？我想，只要不是個傻子，都能發(fā)現(xiàn)！

學生沿著教材指定的這條“無障礙高速公路”徑直前進，他只是被動的操作工，只有對已有公式的理解和證明，沒有自己的發(fā)現(xiàn)和創(chuàng)造。這是證明式的學、被動接受的學，不是發(fā)現(xiàn)的學、自主創(chuàng)造的學。

試問，研究圓面積計算的路徑只有這一種嗎？遠不止！

還有更甚的是，有人還會直接讓學生記住公式以及所謂的技巧和訣竅，會套用就行了，致使很多學生能解決數(shù)學題，卻不能解決實際問題，習得了知識，卻沒有增智長慧。

其實，真實、自然、理想的學習過程絕對不是單一、孤立、筆直、劃定行進路線被動執(zhí)行的；而是豐富多樣，完整充分，復雜多變，充滿坎坷、意外和無限可能的。學習過程本就是不斷試誤的過程，該栽的跟頭要栽，該走的彎路要走，一條不能少，一步不能缺！或許他今天走的彎路越少，未來的迷途就越多。任何讓孩子不經(jīng)努力、靠捷徑就獲得的成功和快樂，其實都是“有毒”的。學生一直在這種情形中學習，不僅不利于他未來獨立、多元、靈活、創(chuàng)新性地解決問題，而且還有可能養(yǎng)成“總想走捷徑”的意識和習慣，這是比視野和能力的單一更讓人擔憂的。

其實這個議題，我也只是看見冰山的一角而已，當下這個時代學生還有哪些樣子？相應的，我們老師要怎么樣子？期待老師們一起繼續(xù)交流和探討，以便更全面地理解我們的孩子，做好我們的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