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德生光 博學致遠

他心懷家國，扎根東北70余載，用哈工大“八百壯士”精神影響一代代學子；

他敢為人先，是中國地震工程學界先驅(qū)之一、我國結構設計理論研究領域的開拓者；

他誨人不倦，培養(yǎng)了一批兩院院士、大學校長、知名專家學者，一生桃李滿天下……

他就是中國工程院首批院士和我國首批碩士生、博士生導師之一，哈爾濱工業(yè)大學土木工程學院教授王光遠。

我心里只有一個愿望，那就是科學救國、教育救國！

科學的道路上，遍布艱辛，也充滿誘惑，必須有一個能長期支持自己的理想，才能不為所惑。

科研方向的選擇是科學研究的戰(zhàn)略性抉擇，既要符合學科發(fā)展的需要，更要符合國家的需要。

科學研究一定要有創(chuàng)新思想，但真正的創(chuàng)新不是主觀臆造的標新立異，而是根據(jù)長期深入的科學探索和實踐，不斷總結和充分吸取本學科及有關學科的最新思想和成就，從而發(fā)現(xiàn)矛盾、解決矛盾。

隨著科學技術的發(fā)展，要突破傳統(tǒng)觀念進行研究，要了解國家生產(chǎn)需要解決的問題，根據(jù)學生的特長選擇適合的科研題目，開辟新的研究領域。

歷經(jīng)磨難求學路 

    科學救國、教育救國是他心中唯一的愿望

1924年3月25日，王光遠出生于河南省溫縣南韓村，那是位于太行山腳下黃河之濱一個美麗的地方。

他的父親畢業(yè)于河南開封高級師范學校，畢業(yè)后在開封第三小學做語文教員，后任溫縣教育局局長，是村里最有學問的人。

然而，在那個天災人禍頻發(fā)的年代，他的童年幾乎都是在兵荒馬亂的艱難歲月中度過的。

“在我的記憶中，經(jīng)常躲在麥稈堆里、野地里，有時還躲到親戚家里……”王光遠回憶道。

1936年暑期，王光遠考取了河南省最好的初級中學——開封初中，且成績名列前茅。然而，1937年“七七事變”爆發(fā)后，開封初中宣布解散。正讀初二的他被迫結束平靜的學習生活，回到家鄉(xiāng)，在極度苦悶與彷徨中開始了艱難的自我奮斗。

“我才13歲，我不能在日寇占領下回家種地，我要讀書，哪怕是一個人走，也要到后方去讀書。學習科學是我唯一的最急迫的追求目標，我甘愿冒一切風險……”在父親的影響下，“科學救國”“教育救國”的種子早早就埋在了他的心里，他愿意為這個目標全力奮斗，甚至受苦受難。

為了求學，年僅13歲的王光遠辭別家人，開始向西北逃難。從河南開封到陜西西安，再輾轉(zhuǎn)到甘肅天水，一路顛沛流離，歷盡千辛萬苦。

回憶那段苦難旅程，簡直可以用“九死一生”來形容。后來，王光遠還把那段經(jīng)歷寫成獨幕短劇《禍不單行》，發(fā)表在《天水日報》上。

為了表達自己為讀書可以忍受一切苦難的決心，他撰寫了一份《萬言書》，敘述自己為了追求讀書而忍受的苦難，表達了一個無依無靠的流亡學生對讀書的強烈渴望。

這份《萬言書》深深打動了當時國立甘肅中學（后改名“國立第五中學”）校長、著名教育家查良釗先生，從而重新開啟了王光遠的求學之路。

“經(jīng)過了那些苦難，以后沒有什么困難是克服不了的?！闭沁@段非同尋常的經(jīng)歷，磨煉了王光遠不屈不撓和執(zhí)著求索的精神。

1940年，王光遠以全省會考第二名的優(yōu)異成績初中畢業(yè)，免試進入高中。1942年，他又提前一年學完高中課程，考取國立西北農(nóng)學院水利系，師從著名力學家孟昭禮先生，從此一生與工程力學結緣。

1946年，孟昭禮應邀回北洋大學（現(xiàn)天津大學）任教，推薦剛畢業(yè)不久、在黃河水利委員會參加花園口堵口工程的王光遠擔任他的助教。1949年，孟昭禮積勞成疾，堅持要王光遠接替他的全部工作。就這樣，王光遠承擔起土木系理論力學、材料力學、結構力學和彈性力學的全部講課任務，并于1950年被提升為講師。

“我最幸運的就是遇到了恩師孟昭禮教授，是他影響和決定了我一生所走的道路?！蓖豕膺h說，“跟隨恩師，不僅使我學到了先進的科學知識，更重要的是，使我切身體會了先生嚴謹治學的態(tài)度，科學求實的精神和孜孜不倦、追求真理的品質(zhì)，以及思考問題和解決問題的科學方法，這些都對我的一生產(chǎn)生了重大的影響?！?/P>

1950年10月，高教部在全國工科院校選派第一批助教和講師到哈工大，作為師資研究生跟蘇聯(lián)專家學習，王光遠便是其中之一。從此，他扎根東北70余載，留下累累碩果和滿園桃李。

王光遠把握機會，爭分奪秒，用兩年時間就讀完了研究生全部課程，畢業(yè)論文《以變形法解剛架的簡捷方法》在權威性論文集《結構力學研究》中被專文介紹。

1952年，王光遠提前畢業(yè)，被老校長李昌點名留校任教，擔任建筑力學教研室主任。該教研室負責全校材料力學、結構力學和彈塑性理論的教學和科研工作。1952—1956年，王光遠參與培養(yǎng)了大批研究生和進修教師，這些人后來成為我國各主要工科大學的骨干教師，其中陳肇元和沈世釗成為中國工程院院士。

“我心里只有一個愿望，那就是科學救國、教育救國！這種思想貫穿了我的一生，我的一切工作都是為了這個目的?！蓖豕膺h說。

敢為人先科研路 

    瞄準前沿、服務國家是他堅守一生的追求

“科學的道路上，遍布艱辛，也充滿誘惑，必須有一個能長期支持自己的理想，才能不為所惑。”王光遠說，“科研方向的選擇是科學研究的戰(zhàn)略性抉擇，既要符合學科發(fā)展的需要，更要符合國家的需要……”

作為我國結構設計理論研究領域的開拓者，王光遠一生致力于結構設計理論的前沿研究，使之能夠解決我國發(fā)展建設中的“卡脖子”難題。

1952年，我國結構動力學領域還是空白之時，他就以“勇闖無人區(qū)”的戰(zhàn)略眼光和超前思維，在全國率先開設這門課，并把結構動力學確定為科研方向，從此一生初心不改。

1955年，國務院發(fā)布了一個文件，號召全國的科研工作者研究十大課題，其中之一是“抗地震結構的計算方法”。考慮到國家的迫切需要和結構力學發(fā)展的趨勢，王光遠積極響應號召，投身這個當時在我國尚屬空白的研究領域。

如何對待科研選題？王光遠認為，“沒有壞的課題，只有不恰當?shù)难芯糠椒ā保@是他從自己長期的科研經(jīng)歷中總結出來的經(jīng)驗。

20世紀50年代末，王光遠課題組接到上級任務——解決工業(yè)廠房的振動問題。他在召集小組開會時強調(diào)，只有抓住主要矛盾，才能夠有效地進行研究。工業(yè)廠房振動問題的主要矛盾是空間整體性，所以要將它作為一個整體來研究。在這個思路指導下，課題組很快取得了成果，在世界上率先建立了廠房空間整體振動理論，并在各種設計規(guī)范中得到應用。

“科學工作者要有敏銳的目光，能對學科發(fā)展趨勢作出準確判斷，尤其是要及時把握學科發(fā)展的‘陡坡’，用富有成效的工作推動其發(fā)展?！蓖豕膺h說。

20世紀50年代后期，他應用新的數(shù)學工具——隨機過程理論，研究地震荷載和風荷載的計算理論，于1964年發(fā)表《在非平穩(wěn)強地震作用下結構反應的分析方法》一文，當時已接近世界先進水平。

此后，王光遠帶領團隊在地震工程理論方面取得了一系列創(chuàng)造性的研究成果，創(chuàng)立了“建筑物空間整體振動理論”。該成果被評定為1964年國家重大科研成果，1974年被我國制定的《工業(yè)與民用建筑抗震設計規(guī)范》所采用，并于1978年榮獲全國科學大會獎。

“王老師做科研從來不會跟風，他會自己尋找前沿的課題去做?！蓖豕膺h的學生、哈工大土木學院教授呂大剛這樣總結老師的科研理念。

從20世紀70年代后期開始，王光遠將系統(tǒng)工程、優(yōu)化和決策理論、模糊數(shù)學等新興學科應用于工程設計理論和結構動力學研究，建立了結構模糊隨機優(yōu)化設計理論、模糊隨機振動理論、廣義可靠性理論、工程大系統(tǒng)全局性優(yōu)化理論、地震工程全系統(tǒng)全壽命優(yōu)化設計理論和方法等，取得多項重大成果，多次獲得國家和省部級科技獎。

他還積極開展跨學科研究，1987年創(chuàng)建工程理論與應用研究所，匯聚了力學、數(shù)學、土木、機械、材料、計算機等多學科的優(yōu)秀人才，形成了6個相對獨立的研究群體。研究所不但承擔了大量國家重大研究課題，也為年輕教師和研究生的鍛煉成長提供了很好的條件和難得的機會。

半個多世紀的科研工作，讓王光遠總結出一條自己的“科研路線”：創(chuàng)新是科學的靈魂，而實踐是創(chuàng)新的基礎。

“科學研究一定要有創(chuàng)新思想，但真正的創(chuàng)新不是主觀臆造的標新立異，而是根據(jù)長期深入的科學探索和實踐，不斷總結和充分吸取本學科及有關學科的最新思想和成就，從而發(fā)現(xiàn)矛盾、解決矛盾……”

王光遠常常告誡學生：“做科研不能急功近利，更不能盲目趕時髦，選擇的科研方向一定要代表學科的發(fā)展方向，應該是一個正在發(fā)展并將要大發(fā)展的方向。同時，更要放眼看世界，使自己的研究站在一個更高的起點上?！?/P>

    不拘一格育人路 

   “得英才而教之，不亦樂乎”是他最大的收獲

“我始終認為做老師最主要的職責就是教好學生。不要一心只想搞科研，把教學當作負擔，培養(yǎng)后代是我們對中國最大的貢獻?！?/P>

王光遠十分重視教學。他認為，作為教師的本職工作是教學，搞科研之前首先要過教學關?！皩τ谝幻處焷碚f，過教學關是一個非常重要的過程。要過好教學關，就必須深刻理解所教授課程的內(nèi)容及其富含的深遠意義，然后才能深入淺出地用最容易理解的語言讓學生很快掌握真正的知識和正確的概念?！?/P>

王光遠自己曾經(jīng)用10年時間過好“教學關”，編寫并翻譯出版國內(nèi)外教材14部，為我國地震工程、結構動力學及力學教學工作作出了重要貢獻。他同樣要求學生們也要搞好教學。

“我也花了大概10年的時間來過‘教學關’，主講過10多門課程，這一點是從老師那里言傳身教來的?！眳未髣傉f。

從留校之初，王光遠就潛心研究教學方法。從教幾十年，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會形成一個高水平的“磁場”，聽過他講課的人無不承認“那是一種享受”。

全國模范教師何鐘怡教授，用“有如行云流水，行其當行，止其當止”來形容王光遠等老一輩在教學上的“規(guī)格嚴格，功夫到家”，并說這種影響“畢生難忘”。

至今仍讓很多人津津樂道的一件事，是王光遠曾經(jīng)在容納30人的教室給學生上課，講著講著就有其他學生擠進來聽課，小教室裝不下，只能臨時換到大教室，最后一直換到能容納300人的大教室。

“高標準，嚴要求，為學生創(chuàng)造條件?！蓖豕膺h這樣總結自己的“為師之道”。

他說，導師要堅持高標準，站在科學的最前沿，引導學生去開辟新領域；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學生，抑或是對工作、對生活，都要嚴格要求，這是一種態(tài)度。更重要的是，要為學生創(chuàng)造條件，要“甘為人梯”。

“教書育人，重在培養(yǎng)學生高尚的人生觀和科學的世界觀，要為他們顯露才華提供最好的舞臺。”王光遠說，“‘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對老師來說是一種光榮，你的學生比你強才證明你更有水平?！?/P>

從1959年成為我國第一批研究生導師，到1981年成為我國第一批博士生導師，到1987年牽頭建立黑龍江省第一批博士后流動站之一的力學博士后流動站，再到1994年當選中國工程院首批院士，王光遠一直在為高層次人才的成長提供營養(yǎng)豐富的土壤。

“記得1977年招收研究生時，有40多人報考我的研究生。當時教育部規(guī)定每個教授最多只能帶3名研究生，最后還是寫了申請遞交給教育部，同意后才錄取了12人?！蓖豕膺h在學生心中的影響力可見一斑。

王光遠對學生的培養(yǎng)可以說是“不拘一格”。比如對博士生，既吸收他們參加課題研究，又不在學術思想和研究方法上過多限制；既允許他們在熟悉的方向上繼續(xù)深入，也允許他們擴展領域，對新學科進行探索。

“我認為主要是開拓學生眼界，隨著科學技術的發(fā)展，要突破傳統(tǒng)觀念進行研究，要了解國家生產(chǎn)需要解決的問題，根據(jù)學生的特長選擇適合的科研題目，開辟新的研究領域。”王光遠說。

“由于王老師因材施教，講課不局限于書本，研究也不固守一個領域，使我們可以成為多個領域的帶頭人，如交通、航天、農(nóng)業(yè)、林業(yè)……”學生們說，“并且王老師招收人才的時候也不局限于土木專業(yè)，有的學生原來不是土木領域的，有的甚至已經(jīng)是副教授，還是愿意跟隨他繼續(xù)學習……”

據(jù)學生們介紹，王光遠經(jīng)常把自己的學術思想毫無保留地公開，讓大家去討論；把自己比較成熟的科學構思甚至是半成熟的研究成果交給研究生，讓大家繼續(xù)研究、解決其中的一些難題?！耙驗橥趵蠋熣J為這樣才能為學生施展自己的才華提供最好的舞臺?！?/P>

在王光遠“不拘一格”的精心培育下，一大批杰出人才脫穎而出，成為不同領域的領軍人物，如兩院院士陳肇元、沈世釗、周錫元、歐進萍、杜修力，知名學者李桂青、劉季、霍達……可謂桃李滿天下。

“師者何求？得英才而教之，不亦樂乎！”王光遠每每談到自己的學生，欣慰之情總是溢于言表，“我所取得的成就與學生們的努力是分不開的，和他們在一起學習生活，每一天都充滿著快樂?！?/P>

后記  

薪火相傳，燦若星辰

在年近百歲的王光遠身邊，總能感受到他的樂觀與豁達。很多人問他長壽的秘訣，他說就是要樂觀地面對生活，要知足，知足則常樂。

王光遠的青少年時期充滿坎坷，但在他看來，正是這段經(jīng)歷成了他一生的寶貴財富。他說，“在生活的旅途中，每個人都會遇到很多困難，我也不例外。我們必須學會克服困難，才能讓生活得以繼續(xù)?！?/P>

少年時代受到了艱苦的鍛煉，青年時代作為學生遇到了最好的老師和較好的學習環(huán)境，中年以后作為教師又遇到了一大批優(yōu)秀的學生和良好的科研環(huán)境——王光遠認為，自己的一生無比幸運。

除了這份幸運，更是因為他的刻苦、勤奮、敬業(yè)，使他在中國地震工程學界作出了突出貢獻。然而，每每提起貢獻，他卻謙遜地說，“除了勤奮和天分，還有機遇。每個人的機遇不同，因而只要有奉獻的精神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可以由于問心無愧而心安理得?！?/P>

王光遠的家里，經(jīng)常充滿著歡聲笑語，因為這里有寬松的學術氛圍和舒心的環(huán)境，是學生們最愛的地方。在學校，王光遠愛才、惜才是出了名的。他把學生當孩子一樣愛護，學生們也把他當作家長一樣尊重和照顧。

胸懷祖國、敢為人先、嚴謹治學、潛心研究……王光遠身上的這些科學家特質(zhì)，來源于他的老師，又被他的一言一行傳遞給學生。正是思想的烽火代代相傳，才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優(yōu)秀人才。

抬頭仰望，我們仿佛看到點點烽火交相輝映，那是許多如王光遠院士一樣的科學家和教育家，數(shù)十年如一日奉獻與堅守，用青春的燈火點燃生命，用生命的烈焰照亮天空，最終匯成了星辰大海。（劉培香）

《中國教育報》2023年03月16日第4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