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全國教書育人楷模”楊瑞清：四十一載探索“行知路”

不戀城市去鄉(xiāng)村，不戀“官位”愛課堂。江蘇省南京市浦口區(qū)行知教育集團總校長楊瑞清一生信奉、兩次選擇，41年堅持扎根鄉(xiāng)村辦教育，一以貫之踐行陶行知教育思想，走出了一條鄉(xiāng)村學校特色發(fā)展之路。

兩度放棄進城，他甘愿做這樣的“傻瓜”

1981年“五四”青年節(jié)，即將從南京市曉莊師范學校（現(xiàn)南京曉莊學院）畢業(yè)的楊瑞清忐忑地敲開了校長室的門，遞上一份決心書：學習陶行知，走陶行知之路，到艱苦、偏僻的鄉(xiāng)村教書辦學。

在那個師范生還是“稀缺人才”的年代，留在城里分配到“好學校”顯然是更加“理所當然”的選擇。許多親戚朋友勸告楊瑞清，“關鍵一步，影響一生，一定要慎重”，但楊瑞清意志堅決，帶著滿腔熱情來到了江蘇省江浦縣（現(xiàn)南京市浦口區(qū)）一所村辦小學——五里小學。

這是一所怎樣的學校？當?shù)厝嗽庍^一句順口溜：“黑屋子，土臺子，一排矮房破樣子，里面坐著泥孩子。”第一次走進教室的楊瑞清接手了二年級的一個班級，38名學生中有20名留級生。同是農(nóng)村出身的楊瑞清理解這些孩子的不易：不是笨，而是學習條件差——平時在家拔草種瓜，家里沒活了才能到校上課。亂哄哄的課堂上，他從陶行知的思想和精神中汲取力量，“就算吃得千般苦，也要把孩子教出來”。

鄉(xiāng)村孩子上學不易，輟學也時有發(fā)生。楊瑞清主動要求從一年級起始班帶起，但開學第一天，卻有一個女孩沒有來。當天下午他上門找家長，得到的只是一句冰冷的回答：“女孩子讀不讀書無所謂，家里需要她放鵝。”楊瑞清不愿放棄，于是每天放學后都趕到女孩家，一邊陪她放鵝，一邊教她功課……一個月以后，家長被楊瑞清打動了，說：“這樣的老師我真服了！”

一傳十、十傳百，“五里小學來了一位好老師”的事情很快就在村里傳遍了。村民們很感動，自愿集資幫助五里小學異地新建，學校請不起工人，村民們還出工出力。

如果說第一次放棄城市選擇鄉(xiāng)村，是出于師范畢業(yè)生對陶行知的崇敬之情；那么第二次放棄進城則是因為楊瑞清對鄉(xiāng)村教育深深的愛。

工作兩年后，已經(jīng)小有名氣的楊瑞清正躊躇滿志想要讓五里小學更上一層樓，一張調(diào)令打亂了他的計劃，他被任命為江浦縣團委副書記。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個好機會，楊瑞清卻帶著些許迷茫和遺憾走上了新工作崗位。

工作條件好了，楊瑞清心里卻總是空蕩蕩的，眼前揮之不去的是離開五里小學時，孩子與他告別的場景：一個個哭成了淚人，拉著自己的手一遍遍地問“楊老師，你能不能不要走”？

后來，村里老支書也坐不住了，托人給縣教育局局長寫信，希望能多分配幾位像楊瑞清那樣質(zhì)樸又肯干的教師，把村里的孩子們教好。得知這件事的楊瑞清久久無法平靜，思慮再三，鄭重地向組織提出：“適合做共青團工作的人很多，不缺我一個；扎根鄉(xiāng)村教育的人不多，不能再少我一個。”就這樣，當了4個月江浦縣團委副書記的楊瑞清回到五里小學。

楊瑞清的舉動導致有些人把他看成“傻瓜”。對此，他在日記中寫下了陶行知的一句話：“傻瓜種瓜，種出傻瓜；唯有傻瓜，救得中華，我甘愿做這樣的傻瓜，鐵心做一輩子鄉(xiāng)村教師。”他這一做，就是41年。

立足鄉(xiāng)村教改，與志同道合者共辦行知教育

怎樣才能讓鄉(xiāng)村孩子接受好的教育？空有一腔熱情顯然不夠。初來五里小學時，楊瑞清曾對學情做過深入分析：全村9個學段357個學生，小學階段平均留級1.27年，孩子們普遍缺乏自信心，間接導致農(nóng)村家庭負擔增加。

怎么辦？楊瑞清決定從陶行知身上找答案。

1981年，楊瑞清開設了行知實驗班，提出了“學會賞識、揚長避短、促進遷移”的賞識教育理念，“想讓孩子在哪個方面發(fā)展，就在哪里尋找閃光點”，教育要讓孩子在“我是好孩子”的心態(tài)中覺醒。楊瑞清認為，留級會讓學生徹底喪失信心，于是提出了“小學不留級”制度。1985年，五里小學正式更名為行知小學，學校再也沒有一個留級生，學生學業(yè)成績穩(wěn)步提升。該項教改實驗后來獲得了全國陶行知教育思想理論和實踐成果一等獎。

受陶行知“生活即教育，學校即社會，教學做合一”思想的觸動，楊瑞清將教學改革從教室延伸到了室外。鄉(xiāng)村學校沒有先進的教學設備，卻有著美麗的大自然和豐富的農(nóng)村生活，這些都是楊瑞清取之不盡的教育資源。他帶著學生，春天在鄉(xiāng)間認識植物，夏天到河邊捉魚抓蝦，秋天爬山，冬天玩雪……原本單一的課堂教學變得生動起來，學校也成為學生最愛去的地方。

鄉(xiāng)村學校留不住人，上世紀90年代，學校一度走入困境。越是在困難時刻，楊瑞清越能體會陶行知先生的理念，“雖然沒有高端儀器，但我們的資源也很寶貴，稻田很寶貴，荷花很寶貴，方圓百里的大山就在我們腳下。”楊瑞清說。

1994年，楊瑞清創(chuàng)建行知基地。在這里，楊瑞清初次嘗試利用鄉(xiāng)土資源，吸引城市孩子來學習農(nóng)事。采茶葉、刨花生、喂牲口，夜晚的星空和篝火，吸引了許多城市孩子來體驗鄉(xiāng)村生活。楊瑞清巧妙地將學農(nóng)活動歸為三類課程，一類是“體驗農(nóng)村生活”，粗茶淡飯，夜半行軍，野外生存；一類是“學習農(nóng)村科技”，讓孩子了解種植、養(yǎng)殖、氣象等在農(nóng)村伸手就能摸到的科學技術；一類是“了解農(nóng)村建設”，組織學生走村串戶，了解農(nóng)民種什么、養(yǎng)什么、如何出去打工。很多城市孩子表示，行知基地的活動對他們觸動最大的是走訪農(nóng)民：農(nóng)民的淳樸和善良、疾苦和希望都使他們感動，讓他們思考。此后，楊瑞清又帶領學校教師開發(fā)了生命安全實訓課程、軍訓課程和奧林匹克課程等，在營地建設、校外活動、勞動實踐、生態(tài)教育等方面持續(xù)發(fā)力，引發(fā)社會關注。

“綠樹村邊合，青山郭外斜”。如今的行知校園還完整保留著村小的面貌，掩映在綠樹叢中的現(xiàn)代化教學樓淡雅素凈，現(xiàn)代氣息與田園風光比鄰，書聲與鳥鳴相得益彰。300畝校園，3000名師生，曾經(jīng)落后的村小，如今已經(jīng)發(fā)展成為一所集幼兒園、3所小學、一所初中、一個基地于一體的國際化教育集團。

“如果沒有行知基地的創(chuàng)立和發(fā)展，行知小學極有可能在布局調(diào)整中被撤掉，也就不可能得到新的經(jīng)費投入，獲得新生。”楊瑞清坦言，行知基地為行知小學的孩子爭取到了現(xiàn)代化、國際化的辦學條件。但更大的意義在于，行知基地為鄉(xiāng)村孩子的成長打開了一扇窗、一扇門。而隨著基地的長足發(fā)展，楊瑞清的想法也越來越“高上大”了，他希望能與志同道合者“共辦行知教育，共建世界學校，共育地球公民”。

踐行立德樹人，推動鄉(xiāng)村學校育人方式變革

行知小學的標識及?；帐且晃恍Ｓ言O計的，他當年因?qū)W習成績不好而自卑，是楊瑞清的鼓勵燃起了他的希望之光——“你對色彩與線條那么敏感，一定是個美術人才”。后來，這個“后進生”不僅考上了大學，還走上了藝術設計之路，現(xiàn)在已是副教授。楊瑞清“賞識教育”理念再一次被證實。

幾乎每一個行知小學的學生都對楊瑞清心存感激和懷念。1986屆畢業(yè)生王蔭霞“重讀四年級”傾注了楊瑞清太多的心血，這位榮獲2018“南京好人”“中國好人榜”的優(yōu)秀校友曾在很多場合表示，是楊瑞清老師在自己心中種下了善良的種子；2001屆畢業(yè)生張興海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為《此生無悔入行知》的文章，他在文章中寫道：行知學校給予我的是精神的力量、精神的氣質(zhì)；2013屆畢業(yè)生楊彩艷身患重病絕望之時，是行知小學師生和楊瑞清的關心幫她渡過了難關……因為他們在孩子心中投射了一束光，所以走上社會的行知學生普遍都很陽光善良、熱愛生活。

在楊瑞清的眼中，每個學生都是可造之材，每個學生都是一顆星，他們彼此緊密地挨著，誰也不排擠誰，每顆星星都用光和熱彰顯自己存在的價值。“不能只盯著考試，只看到分數(shù)。”在楊瑞清眼里，給學生樹立正確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讓學生快樂自信、健康成長，才是小學教育發(fā)展的硬道理。

多年前，楊瑞清邀請一位農(nóng)民丁躍生來學校種荷花，如今，丁躍生種出了1000多種荷花，每年有兩三百萬收入，還成了南京農(nóng)業(yè)大學的兼職教授，是行知小學送給孩子們的另一本活教材。楊瑞清把孩子看到的、學到的歸納為4個字：第一個字是“美”，每年5-11月，萬紫千紅競相開放，景色很美；第二個字是“富”，看到種田也能種得那么富有，生活過得那么瀟灑，孩子們非常羨慕；第三個字是“高”，高收入是來源于高科技含量；第四個字是“樂”，丁老師總是笑呵呵的，種荷花讓他快樂，勞動致富更讓他快樂。楊瑞清認為，這四個字有巨大的教育價值，“有人生觀、價值觀在里面，有理想在里面，有美感在里面”。

楊瑞清的教育理念影響著一屆又一屆的行知學子，也感染著越來越多的教育同人。

2021年，江蘇省教育科學成果獎評選，南京市浦口區(qū)行知教育集團的《扎根鄉(xiāng)村40年的行知教育實踐》獲特等獎。此外，作為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教育改革生動的實踐總結(jié)，楊瑞清撰寫的著作《走在行知路上》被列入“中國當代教育家叢書”正式出版。他本人也先后獲得全國師德標兵、全國五一勞動獎章、中國當代教育名家等十余種榮譽稱號。

從五里小學到行知教育集團，楊瑞清帶領師生用40余年走出了一條鄉(xiāng)村學校“逆襲”之路。教育部原副部長、全國基礎教育教學指導委員會主任委員王湛對此評價：“行知教育集團這個經(jīng)驗很寶貴，讓陶行知教育思想在新時代綻放光彩，推動鄉(xiāng)村學校育人方式變革和教育發(fā)展。”

步入行知教育集團，迎面便可看見一尊陶行知先生的全身塑像，校園環(huán)境清幽，碧水映荷，它們仿佛穿越時空，凝望著楊瑞清41載“行知路”上的歡樂與艱辛、付出與收獲。